走狼

我与春风皆过客

林晓梅走后的几年王耀都未曾再见过她,后来再见她时她已是一身规整和服,袖口用金线纹出来的小瓣樱花经由阳光透射,漂亮得不真实。她跟在本田菊身后,举止行事言谈都像个彻头彻尾的日本女人,步子迈得小,低头自有一番娇羞风情。王耀知道她这做派是要给他看的,无非是在耍性子,到底还在置气。王耀心想:再过几年我就带你回家,往后岁月漫长,还有大把时间可供稀释往日苦难。他当时也未曾料到湾小妹这一离家,就再也没有回来。

方才得知苏联最后一位元帅去世的消息,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像是指缝间最后一缕云烟也终是消散无痕的遗憾。那段充斥激情昂扬的理想岁月我没有亲历过,所能做到的仅仅是以拙劣的想象绘制出画卷一角,可就是那个瞬间,我也终于体会到——那个时代终究是去而不返了。

他回到久别的故乡,一年不见的父亲,看起来似乎已衰老了十年。村人都显露着一副饥饿像:颧骨,眼睑洼陷,两颊无肉,面有菜色,加之衣衫褴褛,益觉穷相毕露。一度因改善生活而流行的“战时装”也看不见了,依旧恢复台湾原来的装束;朋友见面时,总是互叹粮食缺乏的苦境。世道转变得这样快,使太明吃惊不已,他顿时意识到这原是战争所造成的啊!

一粒佛珠


乌克兰境内最后一尊列宁像倒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王耀似有感应,手腕上一串佛珠无端崩裂,十八颗圆润光泽的佛珠应声落了满地。身旁随行的工作人员正待俯身一粒一粒去捡,王耀回过神来,摇头说不必。

倒不是贵不贵重,只是东西戴在手上,向来寻的是心安二字。佛珠未必真能给人求来两三分庇佑,但摸一摸腕上的信仰,总归是有个寄托,心也随之落到实处。一个人总还是要有些信仰才能支撑自己往前爬。

王耀摸着空空如也的手腕,思绪漫无目的发散开来。他并不知晓冬妮娅夜深时是否也会忆起昔日一个时代的辉煌,想起赠予幼弟的围巾,也会泪湿枕巾。王耀自己和伊利亚共过一场盛世,自然就清楚烟消云散后心里的个中滋味。

他在想伊利亚最后一段时间该有多孤独。

他创造过那么多历史性的第一次,可是临到头了终需一人步向未知的前途。那时冬妮娅和娜塔莉娅都已不在他身旁,他闲来无事就透过窗看看外面晶莹剔透的雪景,婴儿拳头大小的冰晶凝在粗壮枝干上,莫名凄惶的美,有一种末日将近前出乎意料的平静。已经没有几个人再找他处理事件了,整个偌大的克林姆林宫都对他三缄其口。可是伊利亚怎么会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呕血,那血滴到西伯利亚恒久不化的冻土上,开出热烈火红的鲜花。

王耀思及此就好恨,恨为何最后一面未能将心底思绪尽数吐露,恨为何没有告诉他我也曾有过片刻真心。伊利亚留给他的最后印象永远定格在伫立窗前一个孤单又落寞的印象,斯拉夫人在风雪中雕刻出的轮廓深邃又清寂。

王耀问他:“你在看什么?”

伊利亚只是回答:“我看不到未来。”

六十九年对一个强盛至极的国家来讲算是昙花一现,他强硬了一生,终于愿意在死亡面前袒露片刻柔软。王耀应声去寻,窗外风雪交加,莫斯科长冬凛冽,像是春天永远不会到来。

那之后终于没有人敞开大衣,在冰天雪地当中裹住他了。王耀百感交集之余也在庆幸,庆幸伊利亚未曾看到今日境况,那尊雕像从乌克兰首都基辅被拉下来的时候,钢铁铸就的五官似乎在哭泣。

王耀一刹那错觉自己看到了伊利亚——又或许是在那尊倒在地上的雕像身上看到了自己明明灭灭的信仰。他看着那尊状似一文不值的雕像,像是在观看一场信仰的覆亡。

极东之间的情应当是含蓄而婉转的,换了外人半分当中的羁绊都理不清头绪。笔墨蜿蜒传承下来的华夏风范同王耀一衣带水的本田菊能够理解,他细细揣摩千年,在纸箱上落下风月同天四字时,把那分魂释到骨子里。

本田菊学什么东西都认真,兴许不是最拔尖那个,但一定是最刻苦的。王耀喜欢看他练字,倒也不是为着指点,只是光看东瀛少年认真的模样就极为赏心悦目。王耀的字不是不好看,潦草是真的,他的字迹端方起来也很有一番韵味,只是本人一向都疏于精心。

后来王耀的钢笔字也学得极快,这一次是本田菊亲自引他在洁白纸面上落下“王耀”两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墨迹渗透纸背泅染开来。王耀先开始字迹还和他相像,后来却仍将用狼毫笔时的毛病带到硬笔字里,稍不细看就察觉不清他想表达的内容。

“写得很漂亮。”

当时王耀的头发还很长,本田菊五指并作梳子轻轻替他理尽铅华,动作间俨然当他是华贵妇人怀中的白猫。王耀不遂他愿,半分屈辱神情也无,拢了一根青葱似的指尖去指,神态端得认真:“没有这月亮漂亮。”

本田菊依言抬头去看,正是夜深辰时,半空中云层缥缈虚幻,哪有半分月影。

Q:太太对不同时期或者朝代的耀有什么设定呢?

不知道你具体指的哪一方面,就只好泛泛而谈了,说得不对还请见谅。

意识体这个设定本身就挺玄乎的,既然作为有思想的人本身,或者说作为一个更高层次的国家,如果他并不认同自己所走的道路该怎么办?我认为是还该迁就后者的,他心里不一定赞同,但一定只能与国民发出同一种声音。

像老王这种动不动几十个朝代的就很让人头疼,尤其是战国春秋五代十国之类的乱局。打个比方,唐耀一定会更开化一些,揣摩两三分就能想象出他端着酒杯睥睨风流的模样,镶了金线的衣裳在余晖中泛出惊心动魄的富丽堂皇;宋时就应该风雅些了,王耀本就写得一手漂亮小楷,那笔墨字间携了让风吹落下来的落花,附着一个王朝的魂。

少数民族政权当政的时候他或许也有过其他名字,阿古达木或者查干巴拉,苏和泰或者阿克敦。再到近代,国家分裂,信仰丛生,他也曾举足无措,四顾前路迷茫,举目尽是敌手。

但他现在叫王耀,代表中国。

这就足够了。

【中华组】如果

01


今年王湾假放得早,老早就在网上订好动车票,准备到家给王耀一个惊喜。结果惊喜没给到,转七八躺车才发现走错了地方,一大清早起来赶车,傍晚五六点钟才到,最绝的是还在家门口那条胡同巷里发现正在和人家讨价还价的她老哥。


王耀说便宜点吧,对面是个五六十来岁的大娘,她说小伙子,真的不能再便宜了,王耀说再便宜点吧,不行我就去找其他人了。那神情庄重得,她差点以为自己老哥在从事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最后大娘神情无奈地掏出一瓶醋,王湾隔着老远都觉得自己脸上在烧。太丢人了。


她老哥打小就有跟人讨价还价的习惯,王湾有记忆以来他就这样了。倒也不是真缺那点钱,通俗点说就是抠门。王耀听了这话也不冒火,慢悠悠地系身上快要挎下去的熊猫围裙:“你们懂个屁,照你和王嘉龙两个崽子的败家速度,我不省点全家都去喝西北风?”


王湾和王嘉龙当场无语。王濠镜用纸巾擦嘴,拼老命才盖住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


02


三个人都没办法理解王耀对熊猫的强烈执念。强到什么程度?睡衣就算了,裤衩上边都是熊猫小人。王濠镜问他,你这么喜欢这东西,要不养一个玩玩?


王耀摇头:“犯法。”


王濠镜笑:“没事,我们三兄妹半夜翻动物园围墙去给你偷。”


03


还就是这么个智障计划王嘉龙居然还认真思考过。王耀问他你是不是闲出屁来了,我给你烤个蝙蝠吃吃。王湾听了过后脸上保持空白了两三秒,她说:“老娘要偷也是去偷国家博物馆,偷熊猫?你有病?”


王嘉龙不甘示弱:“你这智商能去隔壁农家乐偷鸡不错了,你还想干啥?”


王湾被噎了一下,短时间竟然找不到可以反击的词汇,在原地气得脸都要憋红。王濠镜悄悄提醒她王嘉龙四岁那年因为电视遥控板抢不赢她坐在原地哭得邻居都过来看的那件事,结果王嘉龙还来不及气急败坏骂他叛徒,王耀就笑得在桌子上爬都爬不起来。


王濠镜眨眨眼睛:“不是,大哥,这事您忘了?当时不闹得挺大的吗,都差点报警了。”


王耀抹抹眼泪,说记得啊,就是因为是王嘉龙小时候干出来的我才笑,换了别人我才懒得。


04


王耀在王嘉龙眼里活成了传奇般的存在。倒不是指他生活习惯仙风道骨不与凡人苟同一类的,相反,他这人还特别俗,没事喜欢跟坐在小区门口摇扇的婆婆唠唠家常。这传奇两个字,具体来说就是指他不会老。打从王嘉龙记事以来王耀就跟被暂停了似的,小时候他讲故事讲到嫦娥,王嘉龙就问他,你也是吃了这种灵药吗?


王耀说对啊,你要是再不睡觉,我就把你丢到月宫去让你一个人孤独终老。


王嘉龙:“孤独终老是什么意思?”


王耀:“就是说你找不到女朋友。”


王嘉龙:“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王耀:“……睡觉。”


王嘉龙不吭声了,乖乖卷了被子翻过去睡觉,月光透过窗棂撒下来,像是一场悠远而隐秘的梦境。王嘉龙安静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王耀,好像在确定他还在不在,声音轻得像在呓语,在月光下温柔地弥漫开来:“我会好好睡觉的,你可以不要飞去月宫吗?”


05


王耀是绝对不敢让王嘉龙进厨房的,他似乎天生就有把餐桌上的一切搞砸的本事。王耀厨艺很不错,王湾就始终弄不明白他是跟谁学的,王嘉龙没在意,顺口蹦了个是和一个绿眼睛粗眉毛英国人学的。


王耀想了半天,问:“这是谁?”


王嘉龙出口才觉得莫名其妙,停顿了良久才回答:“……想不起来。”


06


王嘉龙确实不知道,他脑海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仔细去想又踪迹全无。只是胸口处蕴藉了一腔无处发泄的心火,突然就觉得好难过。


07


上一次过年的时候和濠镜玩麻将,三个人差点没把裤裆输出去,这一次都学乖了,老老实实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王濠镜一个人坐在牌桌上,闹不明白为什么酷爱赌博的兄妹几个今年这么老实,他颇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弱弱发问:“一等三,有人吗?”


08


王湾坐没坐相,王耀教训过她这一点很多次。但无论她状似改过来了多少次,只要离家超过三天以上,立马回归原点。后来王耀也就随她去了。几兄妹小的时候王耀还本着带头作用正襟危坐,到后来大了以后几个人也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了,久而久之自己都懒得再装。三个人在沙发上都歪七扭八的,王湾八爪鱼似的抱着王耀那个等人高的熊猫抱枕,把脸埋到里面,伴着电视屏幕上春晚倒数的声音,发出一声此生无憾的感慨。


09


王湾的第一次恋爱家里其他几个成员都不知道,是分手过后她在饭桌上不小心说漏嘴了。当时她含着一嘴东西含含糊糊地讲话,抬头才发现几位兄长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给吓得不轻,嘴里还有东西都忘了:“怎、怎么了?”


王嘉龙:“他哪里人?”


王濠镜:“家里人怎么样?”


王耀:“这逼崽子占你便宜没有?”


王湾:“都已经分了……”


王耀把筷子放下来,脸上表情有如在开国际会议:“怎么分的,给哥说说。”


王湾停了一会儿,才从兄长如此激烈的反应中回过神来:“就是不合适。他说我有好多缺点,什么脾气不好、话多、喜欢熬夜……”


王耀当即拍桌:“大胆!把他电话给我!”


王湾这下是真的没办法理解了:“这……你也不经常吐槽我这些坏毛病吗?我有哪些缺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哪能一样?他知道你半夜睡到一半喜欢蹬被子吗,知道你吃冰淇淋喜欢一口咬还是慢慢舔吗?都是借口而已,你哪些毛病才真正讨人嫌我不知道?我的妹妹教不好是我的问题,让他直接来和我谈。”


王湾头疼得很,她哥说话还是这么难听,她真的有在很努力地感动了。不行,做不到。


10


这次王湾回来的时间短,待了没几天又要往回赶。本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哥哥再操心的原则,她第二天没有知会任何一个人很早就离开了。王耀起来发现自家妹妹不在了,也不打电话询问,依然按自己慢悠悠的老年人生活节奏起床做早饭,出门打酱油,和五六十岁的大娘讨价还价,回来再和坐门口摇扇的婆婆唠嗑两句。


傍晚了才接到王湾姗姗来迟的电话,她声音有点抖,王耀觉得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动车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不要我了。


王耀觉得好笑,应该是没有打电话问她的情况,小姑娘家家又在闹别扭。可是等了片刻也没有王湾的回音,王耀才放柔了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王湾吸了吸鼻子:“就是做了一个很真的梦,你不要我了。当时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地方,感觉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那会你还穿着电视剧上那种清朝的袍子,我声音都哭哑了,你不出来。”


王耀沉默了片刻:“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知道,可是这个梦好真。”


“我不会不要你的。”


王湾想了想,破涕为笑:“也是,你哪有那个胆子。”


“去你的。”王耀在电话那一头轻声骂,“醒了就好,看看风景,别睡了。王嘉龙这个小兔崽子要吃鸡蛋仔,正在烙,挂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梦都是假的。”


“我知道,”王湾说,“你别放手。”


“我不放手。”

【省拟】鸿雁来寄


王新同王家其他姊妹长得不大相像,带有中东人特色的轮廓明朗高鼻深目,伫立在人群里是绝顶的漂亮。王家一大家子人眉目间或多或少都寻得到王耀的影子,王沪喜欢边嗑瓜子边操一口上海话含糊不清地骂人。沪姐嘴是真毒,谁过她嘴下一遭不掉一层皮?京爷说她瞎了那副好相貌,王沪白眼都翻得风情万种:“老娘要你管。”她在外人面前还存几分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王京面前倒是大可不必遮掩。

“是是是,沪姐说得是。”

王沪受了奉承自个儿也开心,人都不骂了。王新和她不一样,位置隔得远,一年到头见到王耀的次数不多,每回都喜欢跳黑走马。王耀看过很多遍,但每次都看得极认真,她轻快步子恰好踩在节奏上,裙摆扫过天山山脉上万年不化的积雪,末了再长吁一口气,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饱含期盼望着王耀。

倒也不是希望他真的说出点什么,王新性子里不似王湾早年那般强人所难,硬缠王耀要个答案。她体谅大哥辛苦,一年见个几遭便也作罢,要的从来不多,王耀看出她今年换了条裙子,王新是打心底里开心。

她第一次见到王耀是在营帐里,被五花大绑了送到汉大人的床上讨好王耀。那会她还不叫王新,双手被捆缚着,攥着用来聊以慰藉的刀柄在手心里泅开一团湿意。王耀掀帐子进来,问她你会跳舞吗,王新扬了扬线条倨傲的美丽下巴,说我不会,但如果你靠近我,我会杀人。

王耀愣了片刻,随即笑开。王新不明白眼前这个和她族人生得不同的异族人有何居心,却也知道本能戒备外敌。王耀没有靠近她的意思,倚在帐门处,断言:“不够坚定的刀杀不了人。你放下,我不靠近你,别伤着自己。”

王新想到这个地方笑开了,她侧过头去看王耀,王耀一时琢磨不到她的用意,问她怎么了。王新摇头,说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而已。可是这座城的旧事好多。再往前推王新是风沙里生养出的明珠,一开始西汉设都护府,她未必心甘情愿被冠上王姓。她学胡人茹毛饮血,骨子里到底和尊崇儒雅的汉国不同。后来随着丝绸之路慢慢壮阔开来,大批汉人涌入西域,王耀教她识文断字,教她正衣冠、明礼仪。

她的轮廓随岁月渐长变得柔和,掺几分中原女子特有的温润秀丽。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已认定了。旁人问她叫什么,她端着一把古筝笑得秀丽,王新,她一个一个字念,王新。

09年那一年王耀停留在乌鲁木齐的时间很久,王新见到他的时候没敢把头抬起来正视自己的兄长,她攥了衣摆颇有些无助地立在原地,异域风情浓厚的裙摆像朵花似的迅速苍白枯萎。王耀问她:“为什么低头?”

“你又没有做错,把头抬起来。”

王新不是犹犹豫豫的性子,生长在风沙里,日月养育了她。她说抱歉也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行。王耀低头跟哄小姑娘一样给她把碎发绕到耳后,语气平常好像在问她今年是不是换了一条裙子。王新终于有点绷不住了,眼眶红了一圈,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新抬起头看他,忍了片刻决定作罢,把头搁在兄长的肩膀上短暂崩溃了一会儿,任由眼泪淌在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上泅开。王耀不说话,拍拍女孩尚还颤抖的脊背。王新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泪止住了,又不愿放弃与王耀亲近的一个机会,她声音闷闷地:“我大概明白王嘉龙的苦衷了。”

当她的一部分族人手持棍棒尖刀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走上街头无差别攻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意过她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以爱为名给王新套上了一层枷锁,链条捆缚着把她拖离王耀身畔。她说我想回家,有人替她把意思扭曲,变作我恨你。

王嘉龙呢,王嘉龙到底怎么想的?他望着自家举着标牌打砸的同胞,看到彼此互相仇视敌对的文字,是否有一瞬间也会觉得很悲哀?

王耀问她:“你相信我吗?”

王新拾掇好情绪,把头抬起来,倏忽笑了:“我怎么不相信你。打从千年前我愿意让你设都护府,这一辈子就已然认定了。”

她这些年变了很多,无论是外貌还是举止,但只要一笑,就又变成当年那个缩在王耀营帐里握着刀柄的小姑娘。他理那一头乌发,如同丝绸般水润光滑的三千青丝漫散开来。王耀骤然回想起王新在马背上一拢缰绳,回头朝他笑的模样。她那时多从容,这样的女子就应该生养在天地间,任何东西都关不住她。

境外势力借王新攻击王耀,王耀知道她心底也不好受。他慢慢理那一头青丝,像早些年坐在营帐里教她如何梳江南女子的发髻:“你放心,我没有不要你。”

王新说我知道,声音在悠长岁月里泅开。

前路都漫漫。